六广门外话沧桑

文章来源:贵州文化遗产 发布时间:2019年10月17日 09:59:57 打印本页 关闭 【字体:

  当下,贯穿贵阳主城南北的人民大道正在修建,地处六广门外的体育场地域也改造在即。笔者少年时期曾在此区域内生活过,特把六广门外这几十年来的变化及所知所见所闻追述出来……;

  六广门位于贵阳城垣正北,因门外道路通达修文六广方向,故这道城门被命名为六广门。民国年间老城北门(现喷水池)及北段城墙被拆除后,六广门实际成了贵阳城的北大门。六广门城门的具体位置原在市北小学北侧今六广门公共车站附近。六广门没有月城缓冲,城门直接面对城外。出了城门,城外的六安路直上八角岩、关刀岩山麓,过了“北门锁钥”的关隘小关后,就是通往黔北、四川的古道。六安路后来改叫市北街,其实也是黔川古道近城的一段,西侧大洼井出源的水流淌过来形成一条小河沟穿街而过,再淌到贯城河中去,就有人在街后利用沟水挖塘养鱼。也有人在那附近取泥拌煤和打煤灶。于是这一带就被人呼作“洗脚塘”。早年在这里还有一座关帝庙,不知是清末还是民初,当局准备在省内推广养蚕而种植桑树,街的西面就成了农事试验场。1928年周西城修围城马路时,为修马路,砍掉桑园北头的一部份树林,拆去关帝庙修了马路。围城马路从西北而来,与六安路交汇后,往东南跨沙河桥、过洪边门而去。

  六广门城墙边的市北小学,以前是一座叫轩辕宫的庙宇,庙子南面不远处是军阀时期继任周西成的省主席兼二十五军军长毛光翔的一组住宅群,称毛公馆,修得富丽堂皇,当时在省城算得上上乘建筑。毛光翔被王家烈逼下台到赤水去后,该公馆就不知作何使用。1935年红军长征过贵州时,前来指挥追剿的蒋介石就住在这里指挥,随同而来的薛岳也在这里住过。因毛公馆围墙外就是桑园,薛岳就把桑园的中部辟为停车场。不久杨森也率他的第二十军进贵阳。杨森喜好体育运动,每天要与他的如夫人外出跑马、打球。他见薛岳在桑园内开辟的停车场,就干脆砍去所有桑树,平整成了一个大坝子,供体育运动用,取名“乐群体育场”。1945年杨森调任贵州省主席兼贵阳市长,毛公馆离他当初在贵阳所辟的“乐群体育场”仅一墙之隔,打开毛公馆的后门就可到达,甚为方便他跑马和打球。但他感到场地还是狭窄规模小,不利于其它运动,于是干脆把乐群体育场扩修为六广门体育场。据说他用拆城墙的石料和就近砍伐的木料作工程主要用材,用罚款和卖部分城墙石料所得作经费,经过他两年亲自督导施工,六广门体育场终于建成。建成后的体育场由足球场、篮球场、网球场、排球场、跑道、检阅台、音乐厅、露天剧场、篮球馆、游泳池组成。当时诸如水泥类的现代建材极其紧缺,辅材都是石灰砂子,场内道路只好一色三合土地面,所开的三座大门是用石块砌筑的石柱,都是民国年间仿西方的风格,并分别以抗战门、胜利门、建国门命名。三座门的三条道路在场内的交汇处中央是一座黑瓦、没有飞檐翘角的六角亭子。场内所有建筑均仿“西式”,北面的花圃也是按西方的几何形状造园。整齐一致的冬青等常绿植物镶边造形的花园之中,栽种着的各种花卉。每当夜幕来临,人们经过此处,阵阵夜来香的幽香沁人心脾。在当时来说,此处已是设施较为齐全,美观、整洁的现代公用体育场地了。市北小学原在六广门外六安路洗脚塘,因修体育场,杨森就将城内靠城门的轩辕宫古庙修改以后,搬迁了这个学校。

  出了体育场,其北门外除几座小院中的小楼和散居的茅屋草舍外,一片郊野,半城半乡,到处都是菜地水塘与粪池。虽有一条五、六米宽叫安云路的砂石道路东西横陈,由于没有多少车马行人通过,致两边路肩长满了绿草,使凸凹不平的路面像一条镶着边的破地毯铺在那里。体育场北门前的通道通过安云路直上八角岩前的跑马场。杨森与他的如夫人会同马弁,经常骑马从这条路到跑马场跑马。跑马场也是杨森在八角岩下开辟的,动用了驻筑美军的推土机施工,当时曾轰动一时。杨森调离贵州后,国民党的省报报社还迁到那里办报,使用了一段时期。八角岩后的贵人峰关刀岩,有如人字一般的一道绿色屏风,特别显眼地讫立于城北的天际。那接近山顶的悬岩上,从右到左,有城中都看得清的“敬之植物园”几个大字,是杨森当政时的“杰作”,是杨森派工兵用了两月时间打造的。解放初期,六广门体育场除了成为市民开展体育活动与召开各届体育运动大会的场地外,也是人民政府召开群众大会、市民集会和游行庆祝集中队伍的场地。会场面对关刀岩,这几个字总在人们面前晃来晃去,人民政府就派驻军从体育场用炮将其轰塌不见了踪迹。

 

  体育场中六角亭

  直到解放初,出了体育场西门的抗战门,门外环城路的外合群路旁,后来的北京路教学餐厅一片也有几座小院落,中有几栋别致的小洋楼,每栋住着高鼻子兰眼睛,个高面白,手膀上胸口上长着长长的黄毛的外国人。院中喂养着狼狗,停着吉普车,看样子估计是美军驻贵阳的官邸,解放不久这几户就搬走了。外合群路与八角岩经“大洼”南来,那时叫云岩路的道路相接,又与今图书馆前叫安云路的道路连接,形成一“丁”字路口,要到黔灵山只能在菜地水田的土坎上穿行。后来修了北京路以后,安云路改叫北京路,云岩路改叫安云路。那时的云岩路是民居稀疏的乡村小街道,由于人烟稀少没有商气,沿街虽有商铺,大都关门闭户作住宅用。街西是一片瓦屋茅舍叫云岩村的村寨,八角岩下的畜牧场不远有云岩小学。解放初期镇压反革命,在体育场公审后,死刑就在这一带的郊野执行。安云路横躺在体育场以北。距体育场约百余米的土地,与体育场之间,今图书馆一片地面是一苗寨。靠体育场北门道路旁有两座小院小楼,是很有些讲究的英式小洋房,每户都有围墙围着,院内都另建有几间辅助用房。房子周边有很宽敞的庭院,或作花圃或为菜园,一所房主人姓钟,另一所的主人不知其姓氏为何。安云路北今贵州饭店前西侧是城北著名的“大洼井”。主井和附井都两米见方,用石块砌得很规整,周边铺以石板,全部占地约八十余平方米,水井一年到头不管旱涝,哪个时侯都是满满荡荡的。井旁东侧不远有一院落,间有小楼一座,与体育场前的两栋小楼一式一样。院墙围着的花园庭院中,立着一平面呈“Γ”形的小楼,青砖砌墙勾以白缝黑白分明。楼上楼下共约百余平方米,几方都是玻璃窗,通透光亮。小青瓦人字屋面,木挑阳台,落地玻窗,极为别致,但限于当时建材和技术条件,楼内设施都不像现在住宅,有成套的现代厨厕布置。那时纵然是高档住宅,楼上楼下虽是木楼地板及门窗,猪肝色的油漆漆得光可鉴人,还是没有上下进出的进排水管道,只在楼下院内另建厨房厕所供生活所需。生活用水都是挑用隔墙外大洼水井之水,也无电源线路进家,照明使用油灯,还要使用马桶接屎倒尿。

  房子主人叫王克仁,字天鉴,是民初贵州派往美国芝加哥大学留学的官费生,获教育学硕士,回国后十多年曾先后在国内十多所高校任过高职。后来贵州省府委他筹组贵阳某学院,成为某学院的第一任院长。后来他弃教从政,当了一段时间的县长百里侯。

  克仁先生治学严谨,但性格刚直耿介,遇事勇言,不论亲疏,对人训斥不留余地,据说这也是他频繁换职的主因。他弃文从政赴任以后,小楼楼层留下自住,值我家刚迁贵阳,因有些关系,底层就由我家租住。先父晚年,常与喜谈旧事的乡先辈们闲话桑麻,摆谈些旧事轶闻。一日有杨覃生先生来访,克仁先生也值晋省回家,听得有朋来我家,都是熟人,就踱步下楼来我家中。之前,父亲正在辅导我做作业练填红,见作业不如意训斥两句,见杨先生来,即上前招呼。刚坐定,克仁先生遂即跟进,先过来看了我的作业一眼,立即申斥起来:“娃娃,你看你写的这字,像个甚么,不怪你爹说你,简直是鬼头刀把,换到我我真想抽你两下。”家父过来招呼他坐,他边走边说:“字是打门锤,不把字练好,以后怎样做事”。径直坐下,彼此寒喧以后,覃生先生说道:“是啊,字是打门锤,我供职的局子里经常和文稿与呈文打交道,这些呈文与文稿里面,我一看见那些鸡脚叉,还未拿在手中就生气,就像见到一张张鬼脸,左看像牛头,右看像马面,这种文字的文章,我也不管他有无真才实学,内容如何,一看就将他丢在废纸篓里。有的文章,作者字虽欠火候不太好,却也一笔一划,老老实实,拿在手中一目了然。文章结构,文理句法,错字别字,便于批改更正,省去我不少时间。对于字写得好的,一看就觉得愉悦舒服,有书法水平的,看后简直就是享受,纵然内容和文理上有些欠妥,我也乐于修改,不忍丢弃。有些写得花里胡哨的字体,说它是草书又不是草书,像外国字又像天书,真是非洋非中,不古不今,拿起来看,要慢慢琢磨,看了半天,累个半死,才看出个大概。手上事务又多,误我不少时间,不亚于谋财害命,凡看到这种字的文章,管他写得如何,我只好敬谢不敏,搁置一旁。对于鸡脚叉和花里胡哨的字体,有的请他另谋高就,如果对他客气点,就喊他老老实实的誊正来,下不为例。我常对下属讲,字是打门砖,字如其人,实实在在做学问,实实在在的做事,以后要敲开哪扇门,敲得开敲不开是你们的事,至少要敲开我这扇门”。

 

  杨森

  大家说了一会闲话,说到覃生先生与任可澄先生修纂的民国贵州通志来。克仁先生道;“这本通志从民八开局到三十七年付印面世,近三十年,时间之长,我看是历代编写方志之最了,不知耗掉多少民脂,你也忍心,虽是任可澄携稿带走,志局还有纂修编辑校录采访一批人,编不到省志,你这个副纂就应自起炉灶。道光府志以后,到现在八十余年都没有续志,难道你就不能担纲修纂贵阳本地的方志吗?你看遵义,安顺、大定、桐梓,人家才几年都修了新志,唯这一省之都却没有,不知亡轶了多少珍闻,也不知你┅┅”父亲知克仁先生耿介刚直,遇事勇言的本性,怕他还要说出些甚么,搞得大家难堪,急把话题转到别处。

  其实杨覃生先生是进士出身,二十来岁就在清礼部任事,是清末民国初年的作家、编审。民国八年,任可澄先生倡议重修新志,邀杨覃生先生设局修纂。任可澄虽倡修通志,却几次离黔在外省任职,每次随行都将志稿带走,使修志停顿。杨先生除到北京抄录有关黔事的文献四十多册外,以后又代理文献征辑馆馆务,征集搜集地方文献。杨在任上出版了“黔南丛书”和“文献汇刊”,后来任在昆明任满,经贵州敦请回黔完成黔志,于是志局就将后来撰写的稿件交由书局先行出书。任可澄也陆续送回些稿件陆续交书局出版。1944年任可澄又离志局到重庆,志局才正式由杨覃生负责。但原志局的纂修编辑校录采访一般人马,经几十年分分合合,有的死了,有的另谋高就,新来的人,良莠不齐,青黄不接。任可澄返回,交付了他以前带走的所有稿件,不久任病逝。后由杨覃生先生主持,才将这些稿件编排校定得一百七十卷,于1948年付印出版面世。

  解放以后,城北发生根本变化,约1954年开始,中华北路从六广门延伸,与新修的北京路接合后,修建起了直对八角岩的宽大平直新省府大道。市北路也被截为两段,大道右边建起了苏式的第六中学、实验小学、省政协。八角岩前建起省政府办公大院及大礼堂。体育场北这一片由于修建交际处宾馆,王家的这幢宅院被拆除,大井也被填平。体育场外的两座宅院也因建图书馆和剧场,连同那个苗寨也搬迁了。修外环城路时,原安云路两端才从菜地田土中开僻道路,往西修接黔灵山方向的枣山路,往东修接交际处以远,这段道路就称为“北京路”一直传了下来。

  改革开放以后,国家的富强,城市建设更加突飞猛进,现在北京路上仅原安云路这段(从环城北路口到中华北路交际处)道路两旁,北边有贵州大饭店,省人大机关,南面有省图书馆、影剧院,都是一流的现代化建筑与省的重要机关部门,有的直插天际高大雄伟,有的宽阔壮丽,新颖超前,体现了省会的风范,时代的精神,社会的和谐。

 

 省政府大礼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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