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同寿:“鬼方”在哪里?

文章来源:当代先锋网 发布时间:2020年05月08日 10:08:08 打印本页 关闭 【字体:

  范同寿,历史学研究员,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曾任贵州省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所长和贵州省地方志办公室主任,出版有《贵州简史》《贵州历史笔记》等著作10余部。

  大概除了专门捉鬼的钟馗,一般人提到鬼总是很害怕的,更何况鬼居住的地方,想想都会觉得阴森恐怖,不寒而栗。

  在夏商之世,的确有一个被称为“鬼方”的地方,不过那里并没有鬼,居住的是与中原地区不同的民族。因为殷高宗曾经率兵征讨过它,鬼方的名字便被记录进了历史文献。

  “鬼方”一词,在甲骨文、金文、《易经》和《诗经》等古籍中都出现过。甲骨文是中国目前已知最早的成系统的文字,是世界四大古文字之一。甲骨文卜辞有“鬼方”二字,却未见有征伐鬼方的记录。《周易·既济》载:“(殷)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但这条文献也比较含混,没有指明鬼方在何处。《今本竹书纪年》的记载是:“(殷)武丁三十二年伐鬼方,次于荆。”

  后世有学者认为,当时的“荆”不在湖北,指的是“北条荆山”,在今陕西省西部。于是,一些工具书据此解释说:鬼方是中国北方与西北古代民族名,主要分布在今山西、河北南部,势力西及陇山、渭水流域支流及泾水、洛水一带。鬼方居民主要从事畜牧业,自商周到春秋,与中原一些王国有战争,亦有交往,并互通婚姻,周以后不见于记载。

 

  前些年,无意中读到一篇与鬼方有关的文章,其中有这样一段话:“更多的人把贵州习惯性的称为‘夜郎’,属于古夜郎国,但叫夜郎已经是很晚的事情了,至少在西周开创疆土的时候,这个中原王朝的对手之一就是鬼方。”作者举出《竹书纪年》里的记载,认为“似乎鬼方是荆以南的一个国”。对于国学大师王国维关于鬼方的观点,文章里也有这样一段话:“王国维曾经考证过这个在古史中经常出现的族名,但他写《鬼方·昆夷·猃狁考》中,大概并没有提到南方,而是推论其应该在西部及北部一线,因为西周的记述中发动战争的方向就是那里,而不是我现在到的南方。尽管他也提到《竹书纪年》里的一条记载:‘(殷)武丁32年,伐鬼方,次于荆’,似乎鬼方是荆以南的一个国,可是他却一笔带过,没有再说。”

  以此观之,鬼方是否一定就是北方的民族(或者一个方国),好像也还有一些疑问。

  鬼方究竟在北还是在南,问题分岐的焦点就在于那个“荆”指的是哪里?

  持“鬼方西南说”的学者们,并不同意“荆”一定是陕西境内的“北条荆山”。他们除依据前面提到的《竹书纪年》那条记载外,又举出该书中“三十四祀,王师克鬼方,氐羌来宾”的记载,印证“荆”就是荆州,即今天的湖北江陵。因此,殷高中伐的鬼方应该在荆州的南面,具体范围包括今贵州大部,湖南西北、四川东南,并涉及到桂北与滇东的一些地区。

  司马迁在《史记·楚世家》中说,楚的先祖是陆终,而这个陆终氏却曾经与鬼方通婚。《大戴礼·帝系》就有“陆终氏娶于鬼方氏”的记载。如此看来,鬼方与楚即便不是近邻,相去也不会太远。这也为西南说提供了一条旁证。

  仔细想想,鬼方研究的麻烦,完全是因为这个方国存在于公元前13至14世纪,距今已有3000余年,关于它的资料又只有那么寥寥几条,因此,无论怎么考证,要对这个如梦依稀般古国的情况,得出一个让方方面面都认同的结论,的确不大容易。

  就拿关于鬼方经济社会情况的判定来说。一种观点认为,鬼方位于今陕西西北部、山西北部和内蒙古西部,是古代中国北方的游牧族之一,是商朝时期的外患。但有学者却指出,自新石器时代开始,今山陕北部长期以来就是原始农业的分布地区,后因气候变化,才逐渐演变为半农半牧区,山陕北部发现的鬼族考古遗存足可以证明这一点。战国匈奴出现之前,在山陕北部根本就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骑马游牧民族。因此,鬼方应该是殷周时代的农牧混合族群,而不是如后世匈奴那样的游牧族群。

  回过头来再看看鬼方的地望问题,同样让人莫衷一是。

  王国维的《鬼方·昆夷·猃狁考》被不少学者视为鬼方问题的经典之论,再经后世研究者的展开和补充,主张鬼方为殷商时期北方民族(或古国)的人越来越多,以至宋元直至民国一度流行的“鬼方西南说”变得销声敛迹,持鬼方即今贵州观点的人,自然也只有三缄其口的份儿。

 

  然而,还在夏禹治水之时,被称为“荆”的地方便已经有两处,一是今湖北境内的荆州一带,另一个在今陕西西部。《尚书·禹贡》和《史记·夏本纪》都提到了这一点。《竹书纪年》既然没有明言“次于荆”即西北的“荆”,为什么不可以是今湖北境内的“南条荆山”呢?

  在中国古代民族史研究中,对鬼方的族属争议很多。王国维认为鬼方“全境犹当环周之西、北二垂”,商朝时的鬼方和以后的猃狁、戎狄都是后世所谓的匈奴。这样鬼方便被定格在古代北方的民族上。但《梁伯戈》上的铭文却有梁伯伐“鬼方(蛮)”的记载。“蛮”是先秦时期居于我国南部少数民族的统称。南蛮的民族成分相当复杂,其中的百濮族系分布于今湖南、贵州一带,现今南方的少数民族大多由南蛮民族演变而来。这样看来,认为鬼方在西南的观点,也不是一点没有根据。

  关于鬼方,学术界也许还会继续争论下去,毕竟这个几千年前古国的族属、地望等问题,涉及到中国古代民族史的发展脉络。但有一点是可以看到的,那就是:鬼方是殷商时期的一个地方政权,它既与中原王朝有着许多交往,甚至是殷商时能“与周同参加商王祭祀活动作杀牲人”的座上宾,甚至因为有着强大的军事力量,成为商周时期最大的军事对手。以至殷武丁用了3年的时间才将其征服,周人也因为对它实在鞭长莫及,只好无奈地将其称为“远方”。

  既然鬼方在中国历史上的影响长达几个世纪,如此重要的历史文化资源为什么要轻易放弃呢?学术争论当然应该继续下去,作为与此问题有关的贵州,必要时还应当尽力为学术研究提供相应的平台和必要的支持。不过,在学术结论做出之前,作为历史留给我们的文化财富,如果不抓紧时机去开发利用,那就会应了“天赐不取,反受其咎”这句老话了。(作者:范同寿 赵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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