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文化老人 | 青年诗人老教师——李麦宁

文章来源:贵州省文史研究馆 发布时间:2020年05月18日 15:07:49 打印本页 关闭 【字体:

  我同李老虽只是一面之缘,但在了解其九十多年平凡而又坎坷的人生经历后,由衷感动、敬佩。贵州省文史馆馆员刘学洙先生说:“在他的身上,具有中国传统知识分子优秀品质与内在气质。”在李麦宁先生逝世五周年的日子,特撰此文,以资纪念。

  李麦宁先生(1922——2015)祖籍河北宛平,寄籍贵州开阳,生于浙江杭州。20世纪40年代出版过诗集《草原的恋人》、《苦刑集》、译文集《百合花与诗人》等,是才华横溢、驰名黔桂的青年诗人。抗战胜利后他曾独力创办《离骚》杂志,是当时很有影响力的文学园地,在贵州文学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页。贵州解放后他先后在惠水、龙里、清镇等地中学讲坛默默耕耘。

   缘起

  

2015年1月21日李麦宁先生家中合影

 

  初见李老是在2015年的1月21日,那天去李老家的人不少,有文史馆陈丹阳处长、王尧礼主任,还有贵州省作协主席欧阳黔森及部分记者,一行近十人,浩浩荡荡就到李老清镇的家中。屋子里挤满了人,李老和他老伴张老师都特别的高兴,一直在张罗着给我们倒茶。陈丹阳处长在给李老做采访,九十三岁高龄的李老如雨后晚晴般柔和,讲到激动的时候脸都泛红。采访期间,当问及青年时代办《离骚》,写诗译诗的往事,李老先生非常激动地站起来踉跄地往房间走去,大家都担心他会摔倒。不一会儿他从房间里拿着《往事》和诗集出来,很自豪,嘴里不停地说着。那一刻的我心里由衷的感动,至今想起,历历在目。

  “我是草原的恋人,又是沙漠的歌者,在烽火中,又是坚贞的戍卒”,这是李老在一九四五年四月出版诗集《草原上的恋人》中的诗句。从李老的诗中,隐约感觉到作为青年诗人的他,就是一个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形象,格外承担着整个人类和历史的重荷。

  贵州省文史研究馆馆员戴明贤先生早在2007年发表的《青年诗人李麦宁》一文中,称他为“青年诗人老教师”,提到“少年时衷心倾慕‘青年诗人李麦宁’,他编的<离骚>文学期刊在当时也如鹤立鸡群,引人注目。”同时,李老和戴老师家缘分颇深,李老曾是戴老师二姐的老师,还曾去安顺戴老师家中做过家访。同时,馆员刘学洙先生也同李老家有世交,刘老师在2007年发表的《风雨故人迟暮来》一文中,详细讲述了抗日战争胜利的第二年,刘老师一家从福州到贵阳与父团聚,其妹的语文老师就是李麦宁先生。另外,李老还是刘老师家父亲的顶头上司贵州盐务局长张德祥的女婿。他说那时喜爱文艺,常从文通书局办的《文讯》、《离骚》上读到李麦宁的诗作。

 

  少年命运多舛

  李麦宁先生1922年生,其父李立成,贵州开阳人,1905年年底以考察学务公费赴日留学,民国后为北大、女师大教授。1936年李麦宁十三岁,随父来黔探亲并修整前母墓庐,同时收集家族资料。不料贵阳的冬天“天无三日晴”,工期耽误,开春后李老只能作为插班生入达德中学学习。更糟糕的是,1937年“七·七”卢沟桥事变,举国震惊,父亲担心远在北京的家眷,决定只身返京。李老就托付给父亲好友谌湛溪关照。没想到,这一别,父子竟成永诀。还记得那天采访李老,他哽咽地说道,“我人生最痛苦的就是在父亲离世时未能与他谋上一面。”

  随后,李麦宁先生又亲历了贵阳“八·一三”事件,积极参加筑光音乐会、沙驼话剧社、中华民族解放先锋队的抗日救亡宣传活动。1939年农历腊月二十六,当时贵阳举行的三天防控演习刚结束。中午时分,警报拉响,心一惊,昨天才结束的防空演习,莫非今天还要再来一次。这是李老在《“二·四”轰炸见闻》一文中的记录。此次轰炸成了他流亡近六年的开端,孤苦无依的他被战区流亡学生安置处安置去到湖南省安化蓝田师范学校继续学习。1940年考入迁至辰溪的湖南大学文学系。艰难渡过大学四年,1943年湘桂边境战事告急,学校如欲沉之舟,不得不紧急疏散,可又不知往何处去,如《流亡三部曲》中“我们已无处流浪也无处逃亡,哪里是我们的家乡?”不禁感慨在历史面前人的命运的渺小无力,只能沿着路,一直走,凭着各自的命运。

 

  九死一生流亡路

  李麦宁先生在浩浩荡荡的难民队伍中,漂泊到了山水甲天下的桂林。幸运的是,在这遇到了他同父异母的九哥李白凤。李白凤是著名诗人,一生致力于文学、文字学、民俗学和书画篆刻等研究,出版有《李白凤印谱》、《东夷杂考》、《古铜韵语》等书籍。李白凤早于1941年在戴望舒、吴奔星的帮助下到了桂林,当时的桂林聚集了一大批著名的文学艺术家和艺术团体,被誉为“文化城”。通过文学、音乐、美术、戏剧等多种形式宣传抗日救国,为争取胜利作出贡献。可以说抗战后期的西南大后方接纳了很多军政机关、研究机构、学校和数以万计的难民,这为外省人士了解西南提供了机缘,也给西南带来了新变化、新思想。表现在文化上,呈现一种活跃的艺术氛围局面,就如当时的贵阳,同样聚集了一大批文化学者,如施蛰存、巴金、叶圣陶、茅盾、冰心、熊佛西、丰子恺、闻一多、竺可桢、黄尧等等。期间漫画家黄尧先生觉得贵阳城很有诗意,贵州的艺术空气值得焕扬,创作了《漫画贵阳》。还有国风剧社的《原野》公演,国画大师徐悲鸿的画展,大夏中学音乐演奏会,故宫书画展览等等艺术活动,掀起了贵阳艺术的高潮。另还有八十箱故宫国宝从1939年至1944年,藏于贵州安顺华严洞中近六年。

 

李麦宁与妻子一家合影(图片来自《麦宁集》)

 

  在桂林,李麦宁先生九哥李白凤的关照下,分在桂林中学任教,同时积极参加文学艺术讲座,参与文艺团体的音乐、戏剧、美术宣传活动。期间还结识了大批文学艺术家,如熊佛西、叶子、柳亚子、聂绀弩、端木蕻良、田汉。但好景不长,战争局势恶化,1944年年初,春寒料峭,李老又告别了居住近十个月的桂林,再次成了一个流亡者,踏上了不知前路的路。期间经历了苏桥劫难,伤员难民列车同军车相撞,伤亡近千人,李老可谓是九死一生,不幸中之大幸。辗转凭着赖玉璞的一封信又在柳州当了三个月的教师。后衡阳失守,又搭上刚通车的黔桂铁路,后无燃料停运,辗转宜山、金城江、河池、南丹、独山,经历了五十六天的痛楚和劫难,大难有命已是万幸。李老又回到了贵阳。

 

  写诗的人

 

图片来自《麦宁集》

 

  回到阔别近六年的贵阳,文化氛围已全然不同,此前流亡在湖南、广西的文化界人士,大都被卷入逃难洪流滞留贵阳。当时李老住在“文化人招待所”,与桂林科学书店编辑洪青白、《大刚报》编辑姚散生同住一室,靠着政府救济度日,三人商议后写一组反映军队不战而逃对百姓的深重灾难的长诗,名为《人流三千里》,只可惜最后没有通过审查。1945年李老把其中他所作部分,与另外的诗作编为一册《苦刑集》,由贵阳诗创作社出版发行,其卷首题“尽管喉间有把锁,但我仍要歌唱!”同时,还出版了诗集《草原的恋人》。1947年又在贵阳文通书局出版了译作《百合花与诗人》,此译稿是李老在桂林期间完成了,一路流亡回贵阳,此间辑印是为来纪念新婚。此本译作还请的许庄叔先生题的跋语,他说“麦宁是写诗的人。诗人的心灵的蕴蓄是多所寄寓而玄远得精灵古怪的。”

  刘学洙先生说:“李麦宁在贵州现代文学史上占有一席之地。”《贵州新文学大系》收入了李老的诗作,《二十世纪贵州文学史》也对李老早年文学成就与特色作了深刻评析。戴明贤先生说:“贵州新诗创作,四十年代已臻于成熟,在全国毫无逊色。”这里面也有李老的一份付出和创作,现附李老《草原的恋人》一诗于后:

  草原上我横坐着驼峰,朝着看不见的送行者挥手,然后模仿孟大利亚少年,用沉重的喉音,唱着相思之曲,伴着驼铃,在冷风中远去。

  我是草原的恋人,又是沙漠的歌者,在烽火中又是坚贞的戍卒。

  草原绿水的湖,沙漠黄色的海,都成为惯熟的伴侣。可这草原的沙漠,却都像爱情一样,我永远也摸不到它的边际······。

  太阳垂下长翼时,我来到白杨林下,灯影闪烁在幕前,群星徘徊在天空,月亮逡巡在云层。

  骆驼需要饮水,我也需要片刻的宁息,接下沉重的背囊,像解下繁杂的心情。

 

  一个人的《离骚》

  湘桂大撤退期间,经过贵阳的文学艺术家们纷纷离去,日本无条件投降的消息传来,那些怀远思亲的流亡者,也迫不及待踏上归途,一度热闹繁华的小城突然显得格外冷清,文艺界也萧索沉寂。李老作为一个资深文艺青年,心中一直藏着创办一个纯文艺的刊物的想法,在得到陈海涵先生的帮助,以及陈逸檀、蹇先艾、方敬、顾希均等知名报人的支持,《离骚》在1947年创刊。李老在文章中说之所以取这个名,是要“以伟大爱国诗人屈原的那种把自己的命运和祖国紧紧联系在一起,敢于同邪恶势力抗争而不与之妥协的精神鼓舞自己。”用稿原则是“宣扬爱国主义思想和揭露国民党反动统治者的腐朽、阴暗和宣传自由、进步为主要内容的文艺作品”。

 

图片来自《麦宁集》

 

  杂志坚持到1948年底,共办了十二期。期间刊出了如顾颉刚、平刚、熊佛西、丰子恺、许庄叔、田井卉等文章。令我感动的是,在那个战争年代,每个人的境遇都不好,李老为了心中的文学梦,四方奔走,劳心劳力。可惜少了天时、地利,正值法币贬值,成本急剧提高,接连亏损,甚至都无法开支印刷费。同时1948年初陈海涵接到上级指令,责令不准在办。李老登报说明此杂志同原发行人无关。还是坚持办刊,坚持正义,可经费和禁办的压力极大,原本计划的以《离骚》杂志名义举办的“音乐·诗歌朗诵晚会”在强行禁止下取消。山穷水尽之际,靠着变卖妻子的戒指、手镯、衣物把第十二期杂志付印。最后为了付印刷费,把刻着两个人姓名的结婚戒指也兑换成了工人的工资,只能宣布杂志停刊,同时也宣告了李老豪宕洒脱的青年诗人时代的结束。李老从此以后离开文坛,进入教育界,之后默默耕耘于三尺讲台,晚年获清镇市委、市政府关怀,将李老评为“进步诗人、优秀教师”。

 

办《离骚》时期的李麦宁与妻女 (图片来自《麦宁集》)

 

  李老在抗战中流寓贵阳,终老于斯。多年的流亡生活,特定时代的不幸悲剧,李老从文艺界销声匿迹,扎根到偏僻乡村,终生执教。或许,万物百态,都是自然而然,并且不得不然的选择。

  到文史馆工作已近七年,有幸认识了可爱温和的贵州文化老人们,他们为人谦逊,为学严谨,待已极严,对人宽厚,关心后辈、无私坦荡。这些可爱的文化老人就如风雨晦暝中遇到的幽幽灯火,对年轻人永远带着一份鼓励、一份安慰。可是走着走着,蓦然发现你会发现,灯光在无声无息之中熄灭了,一盏一盏,没有预警,没有告别。如我们的馆员杨霜先生、姜澄清先生,感觉昨日还在说笑作诗,今日就走了。老馆长顾久先生每每说到,我们的馆员老师,文化老人,时时刻刻以身作则,保持着对工作生活的热情,我们要用一份真诚、认真的态度对待我们的文化老人,时时谨记,保持一颗真心去做人做事。(撰文: 汤苏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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