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号嘹亮 热血河山
韩中州
步入古田会议会址时,我的目光被入口处一个栩栩如生的身影吸引。那是一尊小红军吹奏军号的塑像,他约莫十三四岁的模样,一身灰蓝色的军装穿戴整齐,绑腿打得一丝不苟。最生动的是他的神情:腮帮微微鼓起,眼神坚定,仿佛正将全身的力量,凝聚于这一声号音之中。这塑像身形瘦小,让人忍不住在心底暗暗猜测他的年龄,如果他活到如今,应是百岁高龄的老红军了。可他永远定格在少年的模样,永远保持着吹号的姿态,嘹亮的号音仿佛随时会从那斑驳的军号中迸发出来。
这个红军小号手,让我想起电影《古田军号》里那个小号手池有田。1929年冬天,闽西山区寒风凛冽。红四军在福建上杭县古田村召开了第九次代表大会,史称“古田会议”,会上确立了“思想建党、政治建军”的原则。古田冬天的这一场雪,净化了红四军内部的各种错误思想;古田冬天燃起的这簇火,照亮了人民军队前进的正确方向。影片中的军号,由一个红军小号手吹响,嘹亮的号音穿透时空,多了一层凝重的意蕴。战士们知道,他们的号音不再只是冲锋、撤退的信号,更是为理想而战、为人民而战的精神号角。
这个萌态可掬的红军小号手雕像,并非静止的青铜或石材,而是一团凝固的火焰,一段被时光封存的激昂旋律。塑像中的少年挺起胸膛,英姿勃勃,头戴一顶灰军帽,帽檐下的大眼睛透着超越年龄的坚毅。他昂首后仰,举号齐眉,姿势充满张力,紧握军号的手攥住的不仅是一件铜制乐器,更是千军万马冲锋的命令。
离开古田,我驱车赶到“共和国摇篮”瑞金,从1931年到1934年,这里一直是中央革命根据地的中心。在瑞金众多的革命旧址群和云石山中央红军长征出发地,在红井、叶坪、二苏大、中华苏维埃纪念园4大红色景区,这里的红色印记无处不在。横跨苏维埃大道上的红五星雕塑,彰显着热血荣光。风过红都,松涛阵阵,似在回应那一声声穿越时空的号角。
军号,用最简单的音符,传达着最明确的指令;用最嘹亮的声音,凝聚着最坚定的信念。军号是红军在烽火硝烟中吹响的独特文化符号,是一种流淌在军人血液里的精神图腾。红军的每个连队都配有一名号手,他们要熟记上百种号谱,不同的调式代表着不同的指令。而成为号手的战士,往往要经过异常严苛的训练,他们要练到能将号音吹得比风还远、比山还高。当年,正是这嘹亮的号音,唤醒了沉睡的山河,激励着无数年少的红军司号员,从中央苏区出发,突破封锁,跨越雪山草地,将红旗插遍神州大地。
1920年出生于赣州信丰县的朱力金,参加红军时不满12岁,长征途中曾担任红三军团六师十六团五连的司号员。朱力金视军号为自己的生命和武器,历经突破乌江、强渡大渡河、飞夺泸定桥、爬雪山过草地等艰难险阻,他是赣南红色历史的重要见证者。
比朱力金年长5岁的罗广茂,15岁参加红军,曾任红四军第三纵队司号员。1932年,红军颁布并出版《中国工农红军军用号谱》,内含340多首曲谱。罗广茂结业时获颁此谱,立下“人在号谱在”的誓言。1934年在第五次反“围剿”中,罗广茂负伤留守,与部队失散。为保护号谱不被敌人获取,他将其交给母亲保管,自己外出漂泊躲避追捕。新中国成立后,罗广茂一直寻找号谱未果,直到1974年,他在拆建家中谷仓时,发现母亲当年将号谱用油纸包裹并钉在底板下,得以完好保存。次年他将这个国家一级文物及号嘴捐赠给宁化县革命纪念馆。
赶到于都县时正值午后,丽日蓝天,白云悠悠。根据事前做好的旅游攻略,我们一行人驱车先后渡过于都县为纪念红军长征出发而修建的5座纪念桥:红军大桥→长征大桥→集结大桥→渡江大桥→胜利大桥。5座大桥由西到东依次排开,长桥卧波,气势如虹。
1934年10月,于都河畔秋风萧瑟,中央红军主力在600米宽的于都河上搭起5座浮桥,开始了战略大转移。队伍中有许多小战士年龄还不满15岁,他们扛起比自己还高的步枪,腰间别着锃亮的军号,迈出了万里长征第一步。在于都东门渡口红军长征出发地纪念园,我又看见一个红军小号手的塑像,比古田那个小号手神情里多了一份凝重,仿佛预感到即将到来的万里征途。军号声响起,不是冲锋号,而是告别苏区的出发号。他目光如炬,腮帮鼓起,似有激昂的声音从号角中传出,是呐喊,是不舍,还是一往无前的决绝?渡过于都河的那一刻,历史的重担就压在他们稚嫩的肩上。
一路追寻到了井冈山,车子拐过山弯,最先映入视线的是茨坪入口山坡上那座《胜利的号角》的雕塑:青铜质地的军号被红军战士刚劲的手紧紧握住,缠着一道鲜红的飘带直指苍穹,主体高8.1米,基座宽10.27米,尺寸设计寓意南昌起义与井冈山根据地创建的时间。创作灵感来自井冈山革命博物馆里收藏的那把铜质军号,冷峻的金属在井冈翠色的映衬下泛着沉静的光。
在黄洋界景区入口处,有4个身穿灰蓝色军装的小红军塑像,精神抖擞地站成一排。有手握步枪的;有仰天吹号的;有手拿望远镜的;有举着红旗行走的。我的目光被那个小号手吸引,他的身量还不及一杆步枪高。小家伙身姿前倾,灰军装的袖口挽了两道,腮帮子鼓得圆圆的,那把铜号已举到嘴边,仿佛一口气就要把天吹破。他那张脸太小了,小到五官都模糊成几道简单起伏的轮廓,可正是这几道轮廓,让我看见了一个十几岁的孩子,站在90多年前的风里,鼓着腮帮子,把全部的气力都灌进那把铜号里。这些半大的红军小战士站在黄洋界的入口,像是给每个来瞻仰的人,送上一声革命的问候:一域摇篮唤醒工农千百万;一山星火照亮长夜赤县天。
走进井冈山革命博物馆,我在一个玻璃展柜中,看见一把铜质军号静静地躺在深色的绒布上。这是当年红四军二十八团用过的号角,铜皮早已失去了往日的金黄,氧化成一种沉郁的暗赭色。军号身上有几处细微的凹痕,那是枪林弹雨留下的印记。二十八团由南昌起义部队改编而成,是红四军主力团,因战斗力强劲号称“钢铁团”。这把军号曾多少次伫立在茨坪的风雪里,又多少次在龙源口的阵地上被吹响,那是热血奔涌的呼啸。这把军号吹响时,五百里井冈群山回应,旌旗招展,万木皆兵。司号员与司令员只是一字之差,身后同样是千军万马,红军队伍中曾流传一句顺口溜:“司号员鼓鼓嘴,千军万马跑断腿”。
从井冈山回到遵义不久,我在新蒲新区红军遵湄绥游击队革命活动陈列室,惊奇地发现一位有姓无名的红军司号员介绍。展板上只有一段简短的文字:“张某某,司号员,大约18岁,1935年3月19日,在磨刀溪战斗中被俘,3月22日,在宋家堡被敌人割肝割舌,残酷杀害,英勇就义”。这位没有留下全名的年轻的司号员,让我久久萦怀。
从古田到瑞金,从井冈山到遵义,我一路追寻着这些青春勇毅的身影,追寻着他们凝固在时光深处的号音。中国军号,依然保持着向黎明吹奏的姿态,从黄洋界上的炮声到天安门前的脚步,这号声已化作血脉,在每一名中国军人的胸膛炽热奔涌。
中国军号,号音回荡,军魂永驻;中国军号,号音嘹亮,热血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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