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美花溪
何兴君
初冬的贵阳,竟撞着这样温煦的小阳春。阳光是淡金色的蜜,稠稠地淌下来,把十里河滩的一切——连同喀斯特浅丘那圆润清奇的骨架——都裹进一层毛茸茸的光晕里。609公顷的湿地,懒洋洋地舒展开身子,冬日的萧瑟早悄悄遁去,只留满滩蓬松的暖意,混着这片土地内敛的呼吸。游人三三两两散在步道上,说笑声随着风漫过来,添了几分慵懒的热闹。
沿着六七公里长的花溪河慢慢走,水是静的,又是活的。静时,是一河碧莹莹的凝绿,轻轻揽住天的淡蓝、芦花的灰白,晕成一帘朦胧的梦;活时,是水底招摇的长草,是倏忽一闪的银鳞——许是一尾机灵的鲫壳鱼,或是大鲵的邻家溪虾。河岸的长椅上,坐着几位闲客,他们把身子陷在椅背上,眯着眼任阳光淌过发梢眉骨,手边的帆布包敞着口,露出几包瓜子和一壶毛尖。身旁的鱼竿悠悠垂在水里,钓线随着微风轻轻晃动,鱼漂在绿波上点出细碎的涟漪,钓的哪里是鱼,分明是这小阳春的闲逸。有人捻起一颗瓜子嗑开,壳儿随手丢在脚边的纸袋里,和着几句家长里短的闲谈,在风里轻轻漾开。
浅水滩边的青石上,几个扎着羊角辫的孩童,正围在一起嬉闹。他们小手攥着圆润的鹅卵石,伸长脖颈追逐着水里倏忽来去的鱼苗,指尖刚要触到河面,又想起河水的清寒,倏地缩了回去,小嘴里发出一阵清脆的惊呼。有的孩子踮着脚尖,把石子轻轻抛进水里,看一圈圈涟漪漾开,便拍着手欢呼起来。岸边的家长含笑看着,偶尔扬声叮嘱一句“慢些跑,别摔着”,声音里裹着暖阳的温度。还有孩子蹲在石缝边,扒拉着枯黄的草叶,寻几只藏在里面的小蚂蚱,笑声脆生生的,惊得苇丛里的麻雀扑棱棱飞起。
河心横亘着一排青灰色跳蹲石,石面被流水打磨得温润如玉,错落有致地牵起两岸。游人踩着石头过河,衣袂被风扬起一角,胆大的步履轻快,衣袂翻飞如展翅的蝶;胆小的则挽着同伴的胳膊,一步一挪,脚下的水花刚漫过石沿,便引得几声轻快的惊呼。对岸的小姑娘们头上别着采撷的芦花,举着手机对准河面粼粼波光、远处黛色麟山频频按动快门,笑靥在阳光里漾开,比岸边不知名的野花还要明媚几分。有老汉拄着拐杖,从跳蹲石上慢慢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身后跟着的孙儿,蹦蹦跳跳地数着脚下的石头,祖孙俩的身影,在水光里晃成一幅温馨的画。
彩色骑行道上,几个年轻人骑着单车呼啸而过,车铃叮铃作响,笑声清脆得像河畔的鸟鸣。他们的衣角被风鼓成小小的帆,彩色的身影在绿意里一闪而过,溅起满路跳跃的阳光。禁不住探手入水,指尖刚触到河面,一股清冽的凉便带着山泉的甘润,从指尖直沁心脾,忙不迭地缩回手,却忍不住反复摩挲那残留的凉意。
河滩的芦苇全白了头,浩浩荡荡铺成一片会呼吸的“雪原”。风来,苇秆软软俯身,沙沙声似梦呓,顶上的芦花便成了团团带光的雪,偏不肯落地。几絮调皮地沾上衣襟,痒痒的,原是湿地在同你嬉闹。远处水湄,一只长脚水雉踱着方步,细碎的涟漪一圈圈漾开,和水里上百年老香樟的影子相映,一静一动,自成一幅水墨丹青。
步道弯弯绕绕,引着人往湿地深处去,也引着人往不远处的麟山去。山不算高,拾级而上不过10分钟路程,石板台阶被往来游人磨得发亮,踏上去带着几分温润的旧意。山顶立着一座倚天亭,飞檐翘角,黛瓦朱柱,是1937年花溪初成公园时便落成的旧物,静静守着这片山水数十载春秋。站在亭下登高望远,十里河滩的风光尽收眼底——蜿蜒的花溪河像一条碧绿的绸带,绕着浅丘、稻田、芦苇荡缓缓铺开;游人的身影散在步道上,像移动的星子,跳蹲石上的人影往来穿梭,宛如一幅流动的画;方才路过的老香樟,此刻缩成了墨绿的一点;那片白茫茫的芦苇滩,更像一匹铺展到天边的素锦。风从亭外漫进来,带着河水的清润与禾秆的甜香,让人忍不住深吸一口气,连心肺都跟着透亮起来。
下山再往湿地走,山依着河滩,是黔中常见的浅丘,盖着密匝匝的植被。石板路被地气润得微潮,踩上去,是沉实的回响。水杉、香樟、芦苇、菖蒲,在这片河塘稻田交织的湿地里,各安其位,自在生长。那株老香樟就立在眼前,树干黢黑皲裂,刻满岁月的纹路,却遒劲地撑开一柄墨绿巨伞。阳光从叶缝筛下来,碎成地上跃动的金斑。站在树下,泥土混着腐叶的沉静香气漫过来,裹着土地厚重的呼吸。不远处,“玉环摇碧”静卧着,一湾碧水环着小洲,真像块温润的羊脂玉佩。收割后的稻田裸出大地的褐色,稻茬整齐如新理的短发,坦坦荡荡向着天。空气里飘着禾秆的干甜香——那是农耕和湿地,千年厮磨的气息。
走得乏了,肚子空空的,那点念想就愈发真切。加快脚步出河滩,熟门熟路寻到地铁站旁的花溪牛肉粉老店。不多时,粗瓷大碗端上来,汤冒着热气,浓香直钻鼻子。挑起一筷子雪白爽滑的米粉,配几片炖得酥烂的薄牛肉,撒上翠绿的芫荽,舀一勺红亮的油辣椒。一口汤落肚,鲜、醇、暖,从喉头一路暖帖到肠胃深处,方才山水间沾的那点微凉,霎时散了个干净。额角渗出细汗,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熨帖的舒坦。
这,便是花溪的冬日。有喀斯特山水的清新灵秀,有湿地生灵的鲜活灵动,有倚天亭的岁月悠长,更有孩童嬉水畔、游人踏跳石、老者垂纶坐的鲜活烟火,还有一碗牛肉粉的滚烫慰藉。小阳春的阳光,暖着河滩的每一寸土地,暖着长椅上闲客的毛尖茶,暖着骑行少年鼓成小帆的衣角,暖着孩童的笑靥,也暖着这一碗从土地里长出来的、寻常又珍贵的烟火。在这片绿意里,自然和人文静静相融,像那花溪河水,潺潺地流着,流过芦花,流过古树,流过稻田,流过跳蹲石上的欢声笑语,最后流进一只粗瓷碗里,成了记忆里温润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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