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章河

时值腊月，正是杀年猪的时节。

旧时，一家人过年能否过得既安逸又有面子，与一件规定动作有关，那就是杀年猪。

喂猪是一项全家男女老少都要参与的家务，尤其是小孩，几乎个个都有打猪草的记忆。养了一年的猪，寒冬腊月时杀了过年，是一家人的大事，也是喜事。如果说北方人以过腊八为过年的开始，那么南方人杀年猪，意味着过年序幕拉开了。没有杀年猪的人家，感觉这个年就缺了点年味，那年过得难免简单。

由此想起了我小时候，与过年紧密相关的杀年猪和吃刨锅汤的那些往事。

我母亲的老家在重庆，嘉陵江边一个普通的农家。外公外婆的儿女中，只有我母亲在异地他乡的贵州安家。每到过年时，外公外婆就算着远方的女儿女婿一家人，什么时候回来过年。我们一家人的归期，就是杀年猪的日期。

我们一家人还在归途中，外公就开始张罗着杀年猪的事。

对还是小孩的我来说，过年就是有新衣穿，有糖果吃，有鞭炮放，有肉吃。这吃肉的好事，就从杀年猪后的刨锅汤开始。

刨是一种杀猪匠专用的工具，专门用来刨去猪身上的毛。锅，则不是指家里灶台上的那口锅，而是杀猪时，专用来烧开水烫猪毛的那口锅。

杀年猪是喜事，也是一件费力的事，需要人来帮忙。

一般操刀杀猪的那个人，是专业的杀猪匠，除了杀猪匠，还有杀猪时抓猪和帮忙按住猪的人，帮忙打整猪的人，帮忙做刨锅汤的人。帮忙的人一般就是左邻右舍的邻居，而这些邻居，基本上都是亲戚。这些人不请自来，大家都这样，哪家杀猪，都自发地到哪家帮忙，大家都这样，形成了习惯，也就成了风俗。

刨锅汤是有时间场所的要求的，不是那个时间，不在那个场合，即使是严格按照刨锅汤的食料和加工制作方法来做的，算不上正宗的刨锅汤。

原汁原味的刨锅汤，一是杀的猪是这家人的过年猪，二是在杀猪后的酬谢聚餐，三是参加聚餐的人必须有来主人家帮忙的那些人。

杀猪是一家人过年期间的喜事，除了请来的杀猪匠和帮忙的人，还有乡亲，甚至是偶尔来串门的，即使是随便在杀猪时搭了个帮手，也要说一声请，有时仅仅是借了人家一根板凳或者什么器皿，也要给人家准备一副碗筷邀来一起分享。

刨锅汤里煮些什么？不是你想象的大块的上好的肉。

主人家好不容易杀一头过年的猪，这一头猪是全家人一年的主要肉食来源。刨锅汤里的肉食，只能是猪身上的边角下角等价值低的食料，只有少量的肉，煮在锅里的主要内容是猪下水。

所谓猪下水，是指猪的内脏，还有猪血凝成的血旺。肉不是好的部位，一般是杀猪口附近的肉，俗称槽头肉，那个部位正好是猪的脖子，不紧实，起泡泡。

刨锅汤的做法十分简单，通俗的说法，就是一锅大杂烩。

锅，一般就用杀猪时烫猪毛的那口锅，那锅特别大，柴火旺旺地烧着，大灶大火大锅煮着食物，大家围拢大锅，在热气腾腾中自然地生发出喜悦的心情。

这锅里的内容，除了猪下水，血旺，少许的槽头肉，还有家常的蔬菜，比如白菜萝卜等当季的常见菜。菜不会切得过于细碎，一般大块大块的，比如萝卜一般两剖，大点的四剖，白菜也如此。肉也是大块大块的。因此吃起来有种豪爽感。主人家如果再弄点酒来，喝酒划拳，气氛更加热闹喜庆。

那时候没有现在的吃肉自由，很难有机会放开了大吃大喝一回，那种欢喜畅快的氛围，把杀猪人家过年的喜庆和自豪，带进了年里，持续到整个春节。

如今养猪不是每家每户的必需，专业化规模化的养殖让肉不再是稀缺品。不过，乡下的刨锅汤依然吃得热闹，城里餐馆里也有不少推出“杀猪菜”“杀猪饭”的。或许人们想要品尝的，是中国人过年的那种原汁原味的乡土乡风乡情的味道。